子時,夏以晝隱藏氣息來到定墟山。這天恰巧遇上朔日,天色更加晦暗、陰氣也比平時更重。
踩踏樹葉枯枝的窸窣聲響、沉重的腳步聲、粗重的吐息聲在不遠處響起,夏以晝躲在暗處,他看不見那隻鬼有多高大,但一雙泛著血光的眼睛成為他即將攻擊的所在之處。
吃人鬼對著毫無人氣的樹林大吼,「人、人類都去哪了……怎麼完全沒有人的氣息!人呢?人呢──」
「人,在這。」
吃人鬼聽聞,立刻扭頭一看,一個人影從一棵樹後走出來。
「你是誰?」
「你覺得這個大半夜的,還會有什麼人出現?」
「我才不管你是誰,既然你來送死,我就成全你!」
吃人鬼向對方撲去,肚子卻立刻被劍捅穿。
當吃人鬼與他只有咫尺,這才看清對方,「你、你是……夏以晝?」
夏以晝眼神凌厲、陰沉,手持握著刀柄,維持著與吃人鬼的距離,「正是。你是如何成為吃人鬼的?」
「呵呵呵……曾經的冥主竟然不知道嗎?定墟山本就陰氣重,加上這裡不受你的結界保護,就更容易接收和聚集來自人類的七情六慾……曾經的吃人鬼是由殺戮、食人肉快速凝聚而成,如今這天下的混沌之氣大不從前……要匯聚成一隻食人鬼實屬不易,否則怎會只出現對人類惡作劇的鬼?」
「照你的說法,這裡不只出現你一隻吃人鬼?」
「哈哈哈,定墟山雖山路險惡,但有許多想抄小路的人、想尋非法之道的人都會來這,他們不是被山匪殺死或彼此互相殘殺,要不就是自己跌落山谷致死。起初這些穢氣只夠聚集一隻鬼,經過時間流逝,死的人變多了,怨氣也變重,更別說厲氣了……冤死多少人啊,哈哈哈。所以,當然不只我一隻,就算殺了我,仍有多雙眼睛對著人類虎視眈眈,哈哈……啊!」
夏以晝的耐心有限,他盯著被砍成兩半的鬼說道:「廢話太多了。」
吃人鬼在消失前對夏以晝落下妄言,「夏以晝,何不想想是什麼原因才有鬼的誕生?比起殺鬼,源頭不是更應該解決嗎?而你和你的那個妹妹,也是那個源頭之一,哈哈哈哈……」
夏以晝冷漠看著惡鬼,「區區一隻鬼,輪不到你來對我和她說三道四,人類亦有自己要承擔的罪,若人類沒有七情六慾,不也像隻鬼嗎?我見一個殺一個就是,毋須你一隻吃人鬼來擔心。」
夏以晝環顧黑暗的樹林,四周安靜無聲,陰冷的空氣不斷侵蝕著他。夏以晝開始思考接下來應該要如何處理其他的吃人鬼。
驀地,他感受到一絲微弱的熟悉氣息,尤其對方散發的靈力與他一樣,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一個人的畫面,於是他循著這股微弱的靈力走去。
遠處隱約傳來幾隻鬼的求饒聲,還有一個女孩的聲音,卻聽不清她在講什麼,夏以晝幾乎是出自本能朝前奔去,看見有好幾隻鬼被困在一個用靈力建造而成的法陣當中,一個女孩正背對著夏以晝。
他知道──那個幾百年前他曾看過的衣裳以及俏皮可愛的髮型,是畫像裡的那個女孩。
夏以晝站在原地,離女孩有一段距離,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見,只能先靜觀其變。
女孩問:「我聽說最近定墟山上出現吃人鬼,你們幾個是嗎?」
一隻凸肚子的鬼唯唯諾諾道:「冥、冥主大人,我們只是會對人類惡作劇而已,頂多、頂多……」
「頂多什麼?快說!」
另一隻禿頭鬼接著說道:「頂多吃了本在山上就已死的人,我們不吃活人的!」
「那還不是吃人鬼?」
凸肚子的鬼趕緊澄清道:「不、不、不一樣啊!它們不管生死,男女老少通通吃,我們可沒有去攻擊活人啊!求冥主大人饒命啊!」
「饒命啊!」
陣法中的鬼跪在地上向女孩磕頭謝罪,祈求她放過它們。
「我問你們一個問題。」
「是!冥主大人請問!只要您不殺我們,我們都會回答!」
「我聽說人間有一個人間之主會在神祠裡放了我的畫像,此事當真?」
一隻瘦小的鬼回道:「畫像的事,我們不知道,畢竟我們是鬼……但人間之主這號人物確實存在……」
「那他現在在哪裡?」
「他平常都在定墟山旁的小鎮裡,小鎮有結界保護,所以鬼進不去。」
凸肚子的鬼接著說道:「我、我聽活得比較久的鬼說……人間之主長得很像從前的另一位冥主……但人類都稱呼他會夏先生。」
女孩愣在原地,「你、你說什麼?」
夏以晝低頭不語。
「那他還有在殺鬼嗎?」
禿頭鬼顫抖道:「……是,但據說他會看鬼的作惡程度,決定他的死亡方式……」
「那他怎麼做,我就怎麼做。」
凸肚子的鬼不斷磕頭道:「饒命啊,饒命啊──嗚嗚……」
「唉,這我就難辦了……從前幽冥確實會斬殺惡鬼,現在已經不做了,但既然那位人間之主仍有殺鬼,我想我也不能遇鬼不殺吧?」
女孩雙手叉腰持續說道:「不過他既對不同的鬼有仁慈之心,我也效仿他的仁慈,讓你們好走。老實說,我會來到這裡,是因為最近幽都來了好多被鬼吃的冤魂,但我觀察了好一陣子,似乎沒有減少的跡象,所以心想或許人間之主太多事忙不過來,只好親自來人間看看是否能幫忙。我聽說定墟山是死最多人的地方,所以就先從這裡查起,只是剛好你們倒楣遇到了我。」
眾鬼們知道無論如何求饒都逃不過被消滅的命運,所以也不再開口說話。
女孩收起鋒利的眼神,語氣變得柔和,緩道:「……曾經有位鬼師和我提過鬼是如何來的,我知道你們也不願變成鬼,但人類也不想被鬼陷害,甚至被吃掉。可是這個世界本來就屬於人類的,連神都不能輕易插手人間,更何況你們還是鬼。天地法則,不論人、神、鬼,萬物皆不可違背。人類自有他們的宿命,你們也是,希望你們能理解。既然你們不知道人間之主是如何讓鬼溫和死去的,那我就用我的方法吧。放心,不會痛,但願你們不要再成為鬼了。」
「謝、謝謝冥主大人……」
女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伸直併攏,放置自己面前,她閉上雙眼,口中念念有詞,「萬物在上,神靈顯現,蓮花綻放,恭送其中,願其常樂,安命矣。」
女孩的陣法中,隨著咒語浮現出一朵紫色蓮花,再緩緩將陣裡的鬼包圍起來成為一朵花苞,隨後一起消失。
「呼……結果沒有抓到吃人鬼,不過那位人間之主究竟……」
正當女孩感到莫名空虛時,她嗅到夏以晝的氣息,於是猛然回頭,看見夏以晝正站在她的身後。
「你、你是……哥、人間之主嗎?」
「是,想必您就是冥主大人了。」
「我、我並不是想要特意來人間抓鬼的,只是……」
夏以晝雙臂平舉,欠身道,「冥主大人不必多說,方才之事我都已經看見了,感謝冥主大人。」
「不,您替我殺鬼也很辛苦。」
兩人說著客套話,卻有默契地未將心中的疑慮說出。爾後沉默半片刻,直到夏以晝再次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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