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夜吻之後,牡丹待在夢境的時間越來越長,雖然每一天相處的時間變多,也意味著離死亡的距離越近。
「離……你說,我的時間是不是到了?」牡丹輕靠在離的肩膀,緩慢問道。
離並未回應,但牡丹知道這就是答案,她牽住離的手,離也緊握著她。細算時間,現在已是五更,他必須要讓牡丹知道接下來的路必須要由她一個人走。
「牡丹,我帶妳去一個地方。」
「好呀,能跟你在一起,去哪都好。」
離牽著牡丹的手走到一處有河流和橋的地方。這座河流,流水緩慢且混濁,深不見底,橋的另一端是一片荒蕪。
「牡丹,妳聽好,這裡是妳離世後的必經之路。」
「我不懂,這對面有甚麼嗎?」
「妳現在處於陽界與冥界之間。這條河名為忘川河,橋叫奈何橋。當妳……時辰到了,妳必須走上這座橋,那才是真正的彼岸,也就是所謂的冥界。橋的另一端孟婆會端著孟婆湯等妳,妳儘管喝下,忘下前塵俗事,下一輩子投個好胎。」
「若我不想喝呢?我想跟你在一起陪你守著這裡呢?」
「不能不喝,況且妳也無法陪著我。我乃是彼岸花,本身就生長在這,只是因故幻化成花精,因此我亦是妖,人和妖沒有相守的道理,恐怕我們還會受到懲罰。」
「那我是否可以帶你走、帶你離開這?你不該被束縛。」
「能不能走不是我們說得算,或許我注定就是要一輩子困在這,但我早已習慣,妳知道的。」
「可是我不想忘了你、我放不下你……」牡丹傷心流淚,緊抓著離的衣袖。
「……我們不過幾面之緣,不值得。」
「可是你帶給我想要的快樂。你曾經有遇過沒有喝孟婆湯的靈魂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祂怎樣了?為何不喝?」
「祂們也是放不下所愛之人,最後選擇跳下忘川河。」
「跳河?跳河會怎樣?」
「會困在河川千年之久,不得投胎。但這些靈魂會在這千年中看到祂的愛人一次次走上奈何橋,可是對方看不見祂,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喝下孟婆湯投胎到下一世。」
「換言之,靈魂只得見愛人一瞬卻也無法相通……」
「這些靈魂非常孤獨,但沒有誰可以拯救祂們,就算妳跳河可以看見我也無法上岸,更何況妳與我不同,我們不該產生多於的情感,世界的規則不得不從亦不得改變,所以妳千萬不要冒險。走上橋就不要回頭,否則妳會不捨,走到橋端將孟婆湯一飲而下。」
聞言,牡丹垂眸,神情哀傷。
這世上怎麼有那麼多不得已……
體弱多病是不得已。
失去了母親是不得已。
無法與相好、知己、同伴玩樂、上私塾是不得已。
無法選擇壽終時刻是不得已。
無法與心愛之人相守是不得已。
牡丹這一生壽命並不長,然而這麼多的不得已只換來短暫快樂。她即將與離分別,而這一分別也是不得已,將來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,若再相見,牡丹或許也早已不記得他。
牡丹認為若沒病痛就不會和離相遇,雖然她不知道離對她是否帶有真情,亦或是為完成她的願望而扮演她的好情郎。但她不過問,問了又如何?他們終究要分離,喜歡也好,不喜歡也罷,牡丹在這段期間因為有離的陪伴,讓她在剩餘的時間過著正常人的生活。
愛,本就不該強求。雖然不捨,但牡丹知道,是時候該放下了。
幾日後,牡丹去了。
她的靈魂來到熟悉的彼岸花園,離在涼亭持續吹奏招魂曲,牡丹向他走去,「今日,該和你分別了……」
「……是,記住我跟祢說的話。」
「我一直記著。」
「那跟我走吧,祢前幾日看到的那片荒土,在盛開彼岸花之時表示時辰已到。」
兩人陷入沉默,一路走到奈何橋前。牡丹看見奈何橋下的忘川河站著許多失魂落魄的靈魂。祂們眼睜睜看著橋上走了一個又一個的魂魄,有的靈魂似乎看見曾經熟識的面孔,不斷對祂喊叫,甚至向上潑水試圖引起對方注意,然而祂的眼神從始至終只愣著前方,並且毫不猶豫喝下孟婆湯。
忘川河的靈魂哭斷腸
牡丹看著橋上的靈魂喝下孟婆湯、橋下的靈魂撕心裂肺,心中感慨萬千卻也無可奈何。
「怕嗎?」離問。
「不知道……這個畫面你應該看過無數次了吧……我等下上橋會看見橋下的亡魂嗎?」
「不會,祢較特殊,與這些即將投胎轉世的靈魂不一樣,與我有一面之緣的靈魂都歸我管,會是最後一個上橋。待花開之時,我會吹奏送魂曲,祝福祢下一世安康,不再受孤獨之苦。」
牡丹站在岸邊看著橋上的靈魂一個個離去,以及聽著橋下的哀號,直到對面的彼岸花開。
「時辰已到,切勿不可耽誤,否則將一輩子困在這,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「……離,這些日子謝謝你的陪伴,我很開心。我還是希望你能夠盡早脫離這裡,當個自由自在的妖,或許你還可以到某一世的我身邊作伴。」
「這是我的責任,至於我的將來……我從未想過,但謝謝祢賜予我名字還有其中的含意。我也很開心能陪伴祢。」
牡丹笑得憂傷,離將笛子湊到嘴邊為牡丹吹奏送魂曲。牡丹緩緩走上橋,且不斷提醒自己不得回頭,當她走到橋中央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往前跨一步,祂流下眼淚,終究還是放不下對離的感情。
離發現牡丹躊躇不前,他換了首千年來唯一學會人類哼唱的曲子,當旋律一下,牡丹更是痛哭流涕,那是祂娘親為祂哼唱的曲子,也是祂教會離吹奏的曲子。
「牡丹,在橋上好好哭,我會陪著祢走到盡頭。」
母親的關愛是牡丹一直以來的掛念,離的溫柔成了祂最後的堅強。牡丹抬頭看著夜空發現沒有月亮。
「原來我來這裡已有一月……」牡丹抹去模糊視線的淚水,既然離為祂做到這個地步,那麼勢必要留下甚麼作為報答。
但是祂已經不能回頭了,又能留下甚麼。此時,牡丹想到離為祂買下的髮簪,「既然這支髮簪帶不走,不如就讓它留下吧。」
牡丹想讓離記得曾經有個人因他而幸福;由牡丹髮簪與他作伴,在這一個悲傷的世界能稍為點綴他的生命。
牡丹將髮簪拿下,烏黑的髮絲散落,離倏然睜大雙眼,停下吹奏。牡丹把髮簪放在橋中央,側頭一笑,一抹眼淚緩緩流下。
「離,謝謝你。」語畢,牡丹不再留戀,徑直走向橋的另一端。
她端著湯碗,看著碗裡透明的液體照映著自己的臉。
「盡速喝下,忘卻紅塵,不得猶豫。」孟婆不帶絲毫情感說道。
笛聲猶在,離亦在;笛聲不在,永分離。
牡丹雙手輕捧著碗,仰頭飲下。笛聲戛然而止,彼岸的花隨之凋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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