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再度醒來時,他身處在一片黑暗的樹林,周圍的樹木都乾枯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生在此處,他死了嗎?這裡是……地獄嗎?他生前總是和人打架,會來到地獄很正常。他知道,不論如何這都是對他的懲罰。
雖然這一連串的過程都令人匪夷所思,也毫無邏輯可言,又或是他其實早已身處在地獄,只不過不斷輪迴自己的過去罷了。可悲的是,少年在生前及死後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?為什麼非得是他要經歷這些痛苦?
有太多的壞事都不是他自願做的,一切都是情勢所逼,讓他不得不做出選擇來保護自己,而現在的他又該何去何從?繼續下一個痛苦的輪迴嗎?
少年坐起身再次環顧四周,這片樹林依舊沒有人,寧靜且詭異。不久,他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,少年還來不及反應,就被從黑暗中爬出來的藤蔓以及樹根捆住他的手腳,高舉在空中。
少年越是掙扎,藤蔓和樹根捆得越緊。一個模糊的身影走向他,他是一個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,身穿軍服,可是他和方才的女子一樣,看不清長相卻能看見他的眉眼。
「你是誰!」少年向穿著軍服的中年男子大聲咆嘯。
他雖然不認識這個男人,但那雙剛毅卻冷漠的眼神讓少年全身的細胞瞬間在他體內亂竄、血液沸騰、青筋暴露,連眼睛也佈滿血絲。
憤怒佔據他的大腦,少年出自本能地贈恨那個男人。
男人不說話,他雙手插著口袋,仰望那雙充滿仇視的雙眼,不禁皺起濃眉,隨後說了一句:「沒用的廢物!」便轉身丟下無助的少年在他身後咒罵。
少年持續在空中拳打腳踢,仰天長嘯直到喉嚨沙啞。
他依稀還記得,某一段令他印象深刻的記憶:那時,也是在學校頂樓墜落,原本對於生命不再抱期望的少年聽到悠揚的琴聲,突然對生命吶喊,從此他的生活出現了變化。
可是,此時此刻的他,吶喊的情緒似乎不再那麼純粹?
少年仍對於自己的生命和現況感到不滿和不甘,但更多時候卻是無助,他知道他的生命經歷過甚麼,也知道接下來應該會如何發展──可是到目前為止,他的人生劇本全都脫稿演出。
他墜樓的時候沒有琴聲、沒有人及時向他伸出手、他用不了Evol,也沒有漫天飛舞的金黃銀杏圍繞在他身邊。
自始至終,他一直都很孤單但他不願承認,他想挑戰生命,可是一而再,再而三的踫壁和挫折,宛如宣告著他的每一次革命都注定是失敗的;他曾經感受過溫暖,可是幸福總是很短暫,他失去了所有,沒有人願意站在他身邊保護他、支持他,所以他只好化身成刺蝟,當他感受到威脅,全身就會長滿刺,不僅刺傷別人、也傷害了自己。
他並不在乎自己傷的有多重,因為這是他的命運,他的生命就是這麼不值,所以又有誰會替他感到惋惜而嘗試再用溫暖包覆住他受傷的身心,接納他的不完美和真正的自己呢?
少年放棄掙扎了,他的身體已經被折磨得滿身傷痕,血跡的滴落也成為這塊枯土和枯樹林的養分。
這是少年最後一次不向生命低頭的證明,而他依舊沒有戰勝。
他幾乎快要失去求生意識,這次不會再有那個女人出現了、那個男人也不會良心發現回頭救他。
他徹底被放棄了,而且沒有人會發現他的存在,他決定安靜等到生命的盡頭,直到死神來向他問候。
少年現在才領悟到原來從出生到死亡,他的結局早就被寫好了。劇本也從來都不會只有一個版本,但最終的結局都只有一個──絕望且孤單的死去。
少年被禁錮在半空中,眼眸低垂。若人生劇本有很多版本,人也終將一死,那為何連自己選擇要如何生存的權利都沒有?是從甚麼時候開始,他一步錯、步步錯,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?
和人打架?不,那不是他希望的,他也會疼,他只是選擇無視和麻痺自己來偽裝和保護自己。
沒有在地獄任務中救下自己的同袍,只有他和另一個同伴倖存,所以他現在才經歷這些都是報應?
所以是他的無能釀成的嗎?不,他的成績一直都是所有人中最亮眼的,他應該可以想出更好的對策來預防。
說起無能……就是因為他的無能,在小時候遇上的一場大火中,無法拯救他珍視的親人。
因為他的無能,才會有人唾棄他;因為他的無能,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,又談何救下伙伴?
對,沒錯,他無能。所以不僅無法救身邊的人,甚至要保護自己都要用盡全力。
或許他的出生,本身就是一個錯誤。他不該出世、不該存在、不配活著,所以這一切痛苦都是給予他的懲罰和還債。
是的,沒錯。他不該抗拒。他應該接受他本來就該接受的所有,這才是他的命運──身為無能者和失敗者的命運。
少年終於想通了,這不是人生劇本的問題,也不是下錯棋才讓自己走到死局。難怪他如何反抗都無效,因為無能者和失敗者的設定,讓他注定要走向悲慘人生。
少年輕輕牽扯嘴角,緩緩閉上眼睛。頭頂上盤旋的烏鴉嘎嘎叫響,似是在招喚死神;站在枯樹枝上的禿鷹也虎視眈眈地等著他的身軀腐爛,準備大快朵頤。
少年即將要和這些樹木和土地融為一體;枯萎後,會成為這片樹林唯一的孤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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